今天这雨，下得真是泼辣。风声挟着雨点，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着窗玻璃，模糊了外面那个仓皇的世界。我坐车上，却仍觉有一股湿冷的寒意，从缝隙里钻进来。目光所及，是街道上那些在风雨里挣扎的身影——他们骑着电动车，裹着五颜六色的雨衣，像一个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茧，在雨幕中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雨衣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纵然是里三层外三层，那雨水也仿佛无孔不入，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将衣衫浸得透湿。他们低着头，脖颈努力地缩进领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迎接着这天地间的倾泻。

这景象，太熟悉了。心猛地被拽回到十几年前，那段同样被暴雨冲刷着的陪读生涯。

那时的我们，何尝不是这般光景？记忆里的那场雨，也是这般劈头盖脸，毫无征兆。出发前，总要经历一番郑重的“仪式”：将电动车充满电，推到屋檐下，仔仔细细地检查雨披的每一个扣子，把裤腿挽了又挽，用夹子夹紧，再套上厚厚的雨鞋。心里盘算着，这番“全副武装”，总该能抵御一路的风雨了吧。可这所有的精心准备，一旦骑入那白茫茫的雨幕之中，便立刻显得可笑而无用了。雨点不是滴下来，是砸下来的，一颗一颗，都有黄豆大小，打在雨披上，发出“噼噼啪啪”的闷响，生疼。风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蛮横地撕扯着雨披的帽檐，非要让雨水灌进你的领口才肯罢休。

然而，这些都不算最可怕的。最叫人无可奈何的，是那些疾驰而过的汽车。它们像一头头钢铁巨兽，呼啸着从你身边掠过，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瞬间掀起一道浑浊的、巨大的水幕。这水幕，比天上的雨更霸道，更无情，挟着泥沙与路面的污秽，铺天盖地地朝你砸来。你根本无处可躲，只能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听凭那冰凉、肮脏的雨水劈头盖脸地将你淹没。最难受的是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污水砸中，又涩又疼，瞬间便模糊一片。你想睁，睁不开；想揉，手上也尽是雨水，越揉越疼。只能勉强眯着一条缝，凭着一点模糊的光感和记忆中的路线，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行。那一刻，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被这城市漫天的雨水和飞驰的车轮随意地抛来甩去。

雨刮器在车前窗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将我从那段湿漉漉的回忆里拉回。车窗外，又一个“骑士”的身影被我们超过。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后背已被雨水完全浸透，颜色深了一大片。他骑得极慢，极稳，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与风雨抗衡着。

我忽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如今的我，免去了风雨侵袭之苦，却似乎也失却了那份在雨中咬牙前行的、粗糙的生命力。那时的狼狈是真的，但那顶着风雨、睁不开眼也要抵达目的地的倔强，也是真的。那是一种属于对儿子无私的爱呈现出不瞻前顾后的勇。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目的地门口。我撑开伞，走入雨中，风依旧大，雨点斜打在伞面上，力道不减当年。我看着那些仍在雨中穿梭的身影，他们或许是为了生活，或许也如当年的我一般，是为了孩子，这场雨，连接起了两个时空，让我看清了：无论座驾是电动车还是汽车，无论目的地是课堂还是职场，这一代代奔走在风雨中的人，骨子里那份不愿停歇的劲儿，却是一脉相承的。

雨还在下，而路，也总得继续走下去。只是今日风雨中这份相对的安宁，让我对窗外那些仍在奋力搏击的身影，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感激与敬意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