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前的乌桕

离开南苑学校快三年了，总能记起学校门外的乌桕。学校门口的路不宽，两排乌桕树却把日子站成了诗。它们不像香樟那样终年浓绿，也不似银杏那般张扬金黄，只悄悄守着校门，用四季的笔墨，给进出的孩子们，画下一卷流动的画。

 春时的乌桕是怯生生的。冬末的枯枝还带着几分硬朗，春雨一淋，枝尖就冒出了嫩红的芽。那芽儿小得像米粒，裹着层细细的绒毛，风一吹，就颤巍巍地舒展，慢慢变成浅绿的叶。新叶薄得透光，阳光穿过时，叶面上的纹路像极了孩子们作业本上刚写的铅笔字，稚嫩，却带着蓬勃的希望。偶尔有鸟雀落在新发的枝桠上，蹦跳着啄食芽尖的露珠，叽叽喳喳的声响，混着校门口孩子们的笑，一并揉进了春天的软风里——乌桕的春，是和开学的铃声一起，慢慢暖起来的。

    夏日常把校门烘得燥热，乌桕却撑起了一片清凉。叶子早长成了深绿，阔大的叶片层层叠叠，织成浓密的绿荫，把阳光滤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孩子们奔跑的鞋尖上。放学时，总有孩子追着光斑跑，或蹲在树荫里捡掉落的乌桕叶——那叶子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像小小的绿扇子，握在手里，扇出的风都带着草木的清香。有时下过雷阵雨，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落下，打在伞面上，也打在孩子仰起的笑脸上。乌桕的夏，是校门口最安静的守护，用一片浓绿，接住了所有的喧闹与炎热。

    秋来的乌桕，是最惹眼的。先是叶尖染了点橙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接着，红色慢慢晕开，从叶缘到叶心，有的半红半绿，有的全染成了火红，还有的，竟成了透亮的金黄。整排乌桕树像是燃着的火，又像是缀满了灯笼，远远望去，把校门口的路都染成了暖色调。孩子们总爱捡地上的红叶，夹在课本里当书签，叶脉清晰，颜色鲜亮，像是把秋天的阳光都藏进了书页。偶尔有熟透的乌桕果落下，黑色的籽裹着层白色的蜡质，像小小的雪丸子，滚在红叶堆里，黑的发亮，白的晃眼。乌桕的秋，是写给孩子们的诗，每一片红叶，都是一句温暖的韵脚。

    冬的乌桕，落尽了叶子，却另有一番风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线条利落，像水墨画里的留白，简洁，却有力量。枝桠上挂着的乌桕果，褪去了蜡质，露出乌黑的籽，一串一串，像极了孩子们过年时挂的小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有时下了雪，雪落在枝桠上，裹住了黑色的果，白的雪，黑的籽，褐的枝，素净得让人心安。孩子们上学时，会指着枝头的雪果笑，说那是乌桕树给冬天挂的灯。乌桕的冬，不张扬，却用一份清瘦的静，守着校门，等春天再一次归来。

     寒来暑往，一届又一届孩子从校门前走过，乌桕树也一年又一年地绿了又红，红了又落。它们记不得每个孩子的模样，却把四季的美，悄悄种进了孩子们的记忆里——多年后，或许他们会忘了课本里的字句，却一定记得，校门口那两排乌桕树，春天的芽、夏天的荫、秋天的红，还有冬天枝桠上，那串摇摇晃晃的、像小灯笼一样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