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
提笔时，深夜十点。我刚和一位因为孩子学习成绩焦虑的家长聊到现在。桌上的茶凉了又续，就像你们曾经数不清的夜晚一样。二十四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你们生命中的每个“此刻”——在我成为班主任的这个冬天。
童年里，我最早学会的词语是“等一等”。
等你们送走最后一个问问题的学生，等开完毕业班的家长会，等实验竞赛的辅导结束。我的生日常常在期中考试周度过，蛋糕上的蜡烛曾映着你们批改的试卷。最深的记忆是小学那次发烧，妈妈您在医院陪我打点滴时，还在电话里指导学生准备化学竞赛。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眼泪悄悄流进耳朵——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别人的妈妈能守着孩子讲一整夜故事，而我的妈妈连拥抱都带着粉笔灰的味道。
青春期的叛逆，现在想来是对“教师子女”这个身份最笨拙的反抗。
初三时，父亲是我的化学老师。化学课上，我总是倚在胳膊上枕着个头睡觉，父亲喊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一声不吭。年少的我常常用现在的我看来非常愚蠢可笑的行为来得到你们作为“父母”而非“教师”的关注。同学们说“你真幸运，回家就能问问题”，可他们不知道我多羡慕那些父母不是老师的孩子——他们的错误可以被包容，而我连考试失利都像在为你们“丢脸”。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执意选择了音乐教育，心里憋着一股劲：我要去一个你们完全陌生的领域，做一个不被比较、不被预设的“我自己”。
直到今年秋天，我成为了三（2）班的“班妈妈”。
我们班有两个特殊的家庭。那个总在课间追着我问“老师，你看我打扫得干净吗”的双胞胎男孩，每次大课间做操时，他们似乎总是和大部队格格不入，因为他们永远穿着和当季的温差不相匹配的外套；那个默默给语文老师收作业的小姑娘，她的妈妈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父亲答应了她会来，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她的座位还是孤零零的，我不敢直面看她，因为我发现她站在她的座位旁，眼眶红了一圈。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四的黄昏，我留在学校加班。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突然耳边响起来了一句稚嫩的童声，邹同学说：“老师，看您办公室灯没熄，想着过来关个灯，卞老师，你怎么还不下班呀？天都黑了”我下意识地抬头跟孩子说：“老师马上就走。”说完自己愣住了——这分明是妈妈您当年在实验室门口对我说过的话。 那一刻，所有积压多年的委屈忽然坍塌。
我开始明白，那些我以为被忽略的童年时光，其实是以另一种形式流淌进了更多孩子的生命里。你们不是不爱我，而是你们的爱被分割成了无数份——给那个父母离异却热爱化学的女生，给那个家境贫困但天资聪颖的男生，给每一个站在人生十字路口需要引路的孩子。你们不是我的“专属父母”，而是一代人共同的“教育摆渡人”。
妈妈，上周处理两个孩子争执时，我忽然想起您说的：“每个错误都像化学反应，要找到真正的催化剂。”爸爸，当我在家长会上建议“多听听孩子心里的声音”，耳边响起的是您当年对家长说的：“方程式配平前，要先看清每一种元素。”
如今我才真正配平了人生的这个方程式：左边是“教师子女的孤独”，右边是“被更多孩子需要的幸福”。中间的等号，是我走过漫漫长路后才懂得的——奉献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当你看清生命之间深刻联结时的本能。
前几天翻相册，看到我五岁时在你们实验室的照片，白大褂拖在地上，手里举着试管咧嘴笑。而今年教师节，我的学生送给我一张画：穿着裙子的音乐老师身边，围绕着一群可爱的小朋友。他们用最天真的方式，完成了我对生命的完整认知。
请原谅我用了这么多年才真正理解。那些等你们回家的夜晚，原来是最珍贵的职业启蒙；那些被严格要求的时刻，原来是在塑造一个未来教师的责任心。你们把最好的爱给了我，然后把更广博的爱，给了那些没有血缘却同样需要光的孩子。
今年春节，我想听你们讲讲那些我错过的故事——你们教过的、改变命运的学生，你们深夜备课时的纠结，你们面对教育困境时的坚持。而我会告诉你们，我的班上有个女孩立志当化学家，她说她要成为像居里夫人一样伟大的女性。
信写到这里的时候，电脑的歌曲放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而我想说：你们就是我教育路上最初看见的星光，如今我也成了49个孩子眼里的微光——这大概就是生命最美好的传递。
不再说“注意身体”这样的客套话了。我们都是教师，都知道对教育的痴心无法用健康来交换。只说：累了的时候，记得我在另一个讲台上，正和你们做着同样神圣又平凡的事。
此致
你们终于真正长大的女儿
2025年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