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抵达时，雨丝正密。天色是匀匀的、毫无缝隙的一种铅灰。情归厅里，人虽不少，却异样地静。这静，便让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清晰地透进人的心里来，带着一种无言的、清冷的意味。

我的脚步，最终停在那一幅放大了的照片前。照片上，是总理瘦削的、已无生息的遗容。他像是终于将这为国操劳了一生的躯壳，彻底地歇下了。我的心头猛地一紧，一种酸楚的热流直冲眼眶。旁边便是他生前的遗愿，寥寥数字，嘱将骨灰撒向祖国的江河大地。看着，看着，那句自小便熟读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忽然便从教科书的铅字里跳脱出来，不再是少年人一句响亮的誓言，而是化作了这清癯的容颜，这撒尽骨灰的决然，这贯穿了一生的、毫无保留的奉献。那句话，原来是有体温，有重量，甚至是有痛感的。

转过厅堂，便是总理的铜像。他两手叉腰，面容是国人最熟悉的温润与和蔼，一双眸子，经匠人之手，仍是炯炯的，含着那仿佛永不熄灭的光。我伫立在像前，仰起头，与他对望着。雨光透过高窗，漫射在铜像的肩头与脸颊上，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晕。恍惚间，那目光似乎活了过来，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关切，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后来者：你们的生活，还好么？有没有过上，安宁而幸福的日子？

在这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隐去了，只有这无声的问答，在空旷广场上交流。我很想告诉他，很想让这尊沉默的铜像听见：总理，我们今日，正过着你为之奋斗、穷尽一生所希望的新生活。我们的祖国，高楼广厦，阡陌流金，已是您当年梦想中的模样；我们的人民，虽仍有奔波劳碌，但眉宇间是安宁的，心里是怀着盼头的；我们的“天宫”巡于星海，我们的舰船守护着万里海疆……这每一桩，每一件，想必都是您愿意听见的消息罢。我默默地在心里说着这些，那铜像的唇角微扬，那慈祥的笑意，仿佛也更深了一些。

及至走入纪念馆的主馆，总理的一生，便如一幅浩瀚的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从淮安少年的勤学苦读，到津门求索的意气风发；从黄埔军校的英姿勃发，到南昌城头的力挽狂澜；从西安事变的临危不惧，到万隆会议上的智慧风流……那么多的惊涛骇浪，那么多的艰难险阻，他始终在那里，像一枚定海的神针，从容，坚定，将一身智慧与心血，尽数化作了共和国的基石与梁柱。

走出纪念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里，竟透下几缕淡淡的、金黄的光束，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清亮的光。我回头再望一眼那在苍松翠柏间静立的建筑，心里忽然觉得清明而踏实。总理何曾离开过呢？他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这每一寸他深情爱过的土地。他就在这雨后的晴光里，在我们今日享有的每一分安宁与繁华里，更在每一个后来者，继其志、行其路的脚步里。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声音，穿过百年的风雨，依然在耳边回响，清越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