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多醒来，毫无睡意，和上次凌晨一两点还不睡想的是同一件事。所以我打算捡拾起那些记忆的碎片，在这里安放它们。

我与我的母亲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那时候我在巴黎城小学，母亲是老公打电话请她来的，目的是在他农忙时来照顾我们娘仨一个月。我是星期天开车回泰兴把她接过来的，但第二天她就留了一张字条不告而别。那张字条我到现在都保留着，上面写了一句话：你现在条件好了，我伺候不了了，你请保姆吧。放学回来后我一进家门就看到了它，拿在手上时脑袋“嗡”得一声炸了，胸口却像塞进了一大团棉花。

世界上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吗？有，真的有。

我的母亲个子矮，身材略胖。在我成年后与她屈指可数的相见中，她总是给我一种精心修饰但又不合时宜之感：她喜欢追求时髦，甚至有一回她指着我穿的一件刺绣黑花外套，说：“这衣服我穿肯定也好看。”她爱美，只要外出必定描眉画眼，环佩叮当。她喜欢交际，回老家时我总会听到我的亲戚们提到在某某茶楼遇见了她。

这么一描述，你肯定觉得我母亲是个比同龄人年轻时尚的老年人。可不知为什么，她在我心里却是个旧人。我们上一回的朝夕相处是我刚生下女儿之时，彼时初为人母的我柔软了一些，总是想起舅舅对我说的那句：“毕竟她是你妈妈。”再加上老公的积极促成，我把她接到我们家，和我、和我的女儿住了一段时间。我记不得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她赌气回去的，只记得在我们吵架时，她在我婆婆面前哭哭啼啼：“都怪我妈妈死得早哇！”那情形，似乎她不是我的母亲，倒比我还年幼。我气不打一处来，在女儿面前朝她吼：“你都多大了啊，怎么好意思把责任推到外婆身上！”

很多年来，我都只认定她浅薄、无知，却不曾理解她说这句话的真正原因。读完了白先勇的《台北人》，很长时间里走不出来，但压抑情绪之下突然就有了一些理解。“台北人不是台北人，是困在时间里的异乡人。”我的母亲也是困在过去里的人——她排行老三，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下面有两个弟弟。可能她从未得到过外公的爱，只有善良胆怯的外婆会背着旁人偷偷地给予她一丝丝关心。那些温暖虽微弱，但却在外婆轰然倒下后被我的母亲无限放大，可是从此以后她再也得不到了。婚姻的失败、生活没有保障……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我的原因，但也许就是人生的困境使她没有能力爱我吧。

我们俩似乎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走近对方。她觉得我应该仍然是她离开时那样依恋她，不管她做了什么都能理解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二十年了过去了，那些不曾得到的母爱让我一度对她怨恨、仇视，继而尝试放下、原谅，至此当我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重新看这些我与她之间所有的事情，我很同情她。生命是有限的，我们无法长葆青春，时间激流里的万古怅恨都能抹平，更何况是如我和她这对普通的母女。

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吗？有，真的有。再说出这句话时，我平静了许多。

欧阳子在探讨白先勇小说主题时提到了一句：人，要活下去，要不败亡，最多只能这样——偶然回顾。

这些零碎的记忆像一把细盐，可我不想把自己腌渍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