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俩好啊赛金宝啊……六魁首啊……我干了。”

“喝喝喝，喝死你！”

“嘻嘻嘻，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爷爷，等我有时间了，给你整点好酒好菜……爷爷……爷爷……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月上柳梢，耀得惺忪的睡眼睁不开。凌晨两点，夜深人静，很多次，在声嘶力竭中惊醒。爷爷已经不在了。

对爷爷的评价总是褒贬不一，争议不断。朋友称他仗义，战友赞他勇敢，奶奶骂他老棺材。童年的回忆日渐模糊，对爷爷的印象也变得支离破碎。

爷爷的一生富有传奇色彩。早年参加游击队，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自卫战争。虽未立下赫赫战功，却也在四邻八乡家喻户晓。革命胜利后，看守弹药库的他默默地回到家乡，做回了农民，从此面朝黄土背朝天。而同为游击队队长的战友当上了县委书记。一个吃糠咽菜，一个吃香喝辣。面对乡人的嘲笑，爷爷不急不躁，自我解嘲：“谁让咱没得文化哩？”安贫乐道，这是爷爷最初给我的印象。不过爷爷经常教育我，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爷爷虽然只读过几年私塾，识字不多，脑子却很灵活，时刻关注国家经济改革。四人帮横行的时候，他就一边种地，一边悄悄做生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也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

开过肉店，办过酒坊，贩卖过玻璃瓶，多种经营，却没置办下多少像样的家产。我问过奶奶，奶奶义愤填膺，控诉道：“老东西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开肉店，自家养的猪杀了都没卖到饲料钱，咱家成了村里的公共食堂；煮酒卖，都没卖回自己种的粮食钱；卖玻璃瓶子挣了两个钱，还没捂热都进了人家口袋……”年幼的我听着奶奶的滔滔不绝，看着唾沫横飞，迷惑不解。后来从其他途径才获知，真实情形并不如奶奶说的这般。那时，经历文革浩劫，村里人过得都非常困难，我们家相对来说条件好一些。做生意是假，接济村民才是真。被帮助过的相亲都异口同声地称：“老李，好人！”我不禁联想到《水浒传》里仗义疏财的宋江。

生活再苦也不逾越底线，也过得有滋有味。爷爷嗜酒，一天两顿，风雨无阻。计划经济时期，物资匮乏，没钱买，也买不到，只能自己酿。田里收获的的小麦、荞麦便成了主要的原料。后来实行市场经济了，酿酒有利可图，他也坚持纯粮酿造，从不用酒精勾兑。爷爷一辈子没有喝过茅台、五粮液。但酒坛子里也不乏朋友寄来的东北的人参、西北的大枣、西南的藏红花。

爷爷既抽烟又喝酒，身体却很硬朗。眼看同龄人都纷纷作古了，麻将日渐圆不起班子了，他也苦恼。“李大爷，还没死呢？”面对众人的调侃，爷爷总是呵呵一笑：“阎老王野无线(方言，意思是阎王爷也嫌弃)，不收我。”

记忆中，爷爷似乎从没生过什么病，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最后走得很突然，也很安详，享年九十岁。我想他是太想念奶奶，去九泉之下与她会合了。亦或是想念他的老战友，归队了。

爷爷的淡泊名利、善良诚信、乐观豁达……是他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产，将伴随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