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奇迹是不多的，和电视剧不同。

今天是我哥出事后的第180天，我们没有等来奇迹。整整6个月过去了，脑出血病人康复的黄金期过去了，他没有康复。在医院里住了将近5个月，从脑外科到康复科，医生不断劝我们回家。到了医学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只能接受现实。

只是这个现实过于残酷。

瘫痪不是最可怕的，大小便不能自理也不是最可怕的。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吞咽功能，不能从嘴里吃任何东西，只能靠一根长长的鼻饲管，插进去，一直通到胃里。他还失去了言语功能，不会说话，偶尔嘟囔一两个字，含糊不清，只有我和我妈能听懂，那是要小便。

他和这个世界失去了一切关联。

他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活着的全部尊严和任何意义。

白天他呆呆地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流出的口水一会儿就把系在胸前的围兜打湿了。偶尔眼睛睁开，头歪着，眼窝深陷，眼神呆滞，不知道他看向哪里。哈喇子流出来，他有时会用自己的手去擦，擦半天，不得要领，颓丧地垂下脑袋。蒲扇一样的大手，现在已经蜷曲变形如鸡爪。

晚上他睡不了，腿麻，抽搐，痉挛，在床上翻滚，踢腾。我爸妈轮流给他按摩，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如果哪个夜晚能够睡个安稳觉，那就是天赐的美好。他们的手臂和腿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我哥夜里乱抓乱踢留下的印记。

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开始了照顾一个失能失智儿子的长征。

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抓一把大米，淘洗干净开水泡好，然后把冰箱里的生牛肉解冻切丝炒熟，芹菜洗净切碎，山药刨皮切丁，核桃仁剥好，鸡蛋打碎，全部准备停当，各种食材倒进破壁机里，打成流质。破壁机上的字我妈不认识，她用笨方法记：先按最中间的圆点，再连续按四下，最后再按一下中间的圆点。有次我在学校，接到我妈的求助电话：今天的糊糊打不了，机器按了四下没有转，怎么办？你哥到现在还没打食，今天他吃啥呢？我一看手机，已经是下午1点多了。

我爸负责用针筒给我哥打食，洗我哥的脏衣服。每天下午推我哥到小区广场透透气也是他。

我妈执着于教我哥说话。每天早上给我哥起床的时候，她就趴在他的床边教他：“叫妈——妈！”多数时候我哥大睁着空洞的眼睛，对着空气发呆。状态好的时候，他会回应：“妈——妈！”声音嘶哑，口齿不清，只有我妈知道是在叫她。我妈受了鼓舞，会继续教：“叫爸——爸！”有时我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妈会特别开心地告诉我，你哥今天把全家都喊了一遍，连大宝小宝都喊了。

我爸最大的奢望是我哥有朝一日能够从嘴里吃饭。他天天憧憬，“只要你哥能从嘴里吃，上了茶饭，天天一大碗饭，再弄点骨头汤他喝喝，身体养起来，马上就能站起来了。”

他每天蹲我哥的轮椅旁边，苦口婆心地哄：“吃一口香蕉，可好？”我哥摇头。“喝一口骨头汤，可好？”勺子小心翼翼地举过来，还没送到我哥嘴边，我哥大手一舞，淋淋漓漓全洒了。“吃一口西瓜，可好？这西瓜鲜甜鲜甜的，还没得籽。”这一次总算没有摇头，也没有拒绝，我爸大喜过望，让我妈用刀片削了薄薄的一片，送我哥嘴里。我们都期待地盯着他咀嚼，盯着他喉结蠕动，我爸更兴奋了：“咽下去啦！今天这只西瓜我家秀中能吃一半，不费事，没几天我家这个鼻管就能拔掉了……”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我哥已经咳得地动山摇，刚才含在嘴里的西瓜全喷在我妈的脸上，红色的西瓜汁水从嘴角流出来，全部流在围兜上。

我爸为此痛心疾首，长吁短叹。哪有人不会吃饭的？他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我向他解释，脑出血损伤了脑子里面管吞咽的神经，他不具备这个功能了。我爸瞪着眼睛朝我嚷：“啥功能不功能的？在医院的时候，不是还能每天喂几口的吗？都是你们不好好喂，他自己不好好锻炼，喉咙眼儿长得堵起来了！”我没有办法和他进一步解释医学上的难题，已经过去的6个月里，我们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已经没有康复的可能性了。

这辈子我哥只能坐在轮椅上，靠鼻饲管维持生命。这是我们不能接受的现实，也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过去的这6个月里，我哥对自己的生命有过许多幻想。他以为自己能够好起来，能够站起来，能够继续去上海打工挣钱，他还用手给我比划过，上海的工资一天280块。我问他：挣了钱给我花吗？他郑重地点头。我是哪个？——“好妹子。”他口齿不清，但我听得懂。他病后，只要他能够开口说话，他都是喊我“好妹子”。

还在脑外科的时候，我问他，哥，等你好了，能够吃饭了，你最想吃什么？药芹炒肉丝，菜包，黄芽菜骨头汤——这是他对人间美味的最后一点留念。

活在这珍贵的人世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每一天都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