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一直在读李贺，把《唐诗鉴赏辞典》中收录的32首李贺的诗，挨个咀嚼一遍。昏天黑地，食不知味，睡梦里都是那个骑着瘦驴的男人，细瘦，通眉，长指爪，宽袍大袖，踽踽独行。

读懂李贺大抵需要到我这个年岁，年少时候不会去读他，他太沉重太晦涩。

李贺没有能入选《唐诗三百首》。《红楼梦》中黛玉向香菱推荐的是王维的五律，老杜的七律，李白的七绝，往前是陶渊明。没有提到李贺。喜欢李贺诗歌的好像只有鲁迅。虽然他的“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鸡一声天下白”被伟大领袖直接借用过去，也没他什么事。

没有故事的人很难成为诗人，李贺的故事是一杯苦酒，他自斟自饮，无人对酌。能和他对话的人不多，除了亦师亦友的韩愈。

李贺自称“唐诸王孙李长吉”，他对自己的皇室血统是颇为自豪的，但作为一个落魄的皇族，和他的时代一样，早已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一个被遗弃的皇室子孙，只能在河南昌谷艰难度日。七岁成名，每天骑驴觅诗，呕心沥血。寒门贵族，天才学霸，如此勤奋刻苦，就是期待有朝一日光耀门楣，兼济天下，重振李唐雄风。在他孱弱的外表下，内心蛰伏着一只猛虎。

上帝对你关上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但上帝把李贺给忘了，关上了他所有的门窗，连个排气孔都没留下。因为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莫名其妙就断了他一生的梦想。他怀才见弃，抑郁悲愤，从此陷入困顿。如果他不是一个天才，如果他不那么敏感，或者不那么偏执，也许他可以活得轻松一点。但没有如果，他是李贺，他做不到和命运和解。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热闹的世界，在他的冷眼里，幽冥一般，那年他不过才21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冷红泣露”“鬼灯如漆”“秋坟鬼唱鲍家诗”，无数阴森幽冷的意象出现在他的诗里，一种跌入地狱的沉重和压抑。他苦闷，孤独，悲愤，投诉无门，全部化成了那些诡异奇崛的诗句。

他的世界缺少光亮，于是他偏爱秾艳的色彩，即使写一场悲壮惨烈的战争，也像打碎了调色板一样，黑色、金色、血红、暗紫、白色，饱和度极高的各种色彩，集中而杂乱地地泼洒到一起，正如他那颗忧郁而又狂躁的心。“五色炫耀，光夺眼目，使人不敢熟视。”陆游如是评价他的诗。在这一点上，有个人和他很像，梵高，两个被命运放逐的天才，都在用色彩抵抗生命的黑。

李贺，最终还是没有和命运死磕到底，他抑郁而终，那年是公元816年，他仅仅27岁。他在鬼魅的世界里应该如鱼得水，因为他是“诗鬼”。

杜鹃啼血，他留下的诗句，我们有幸读到，人间值得。

一千多年之后的今天，他还活着，我在洛夫的诗句里看到了他。“有客骑驴自长安来/背了一布袋的/骇人的意象……瘦得/犹如一支精致的狼毫/你那宽大的蓝布衫/随风/涌起千顷波涛……”，那晚，他正在台北的雨夜里和洛夫共饮。

我有幸听到了他们酒杯相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