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盘边的小情绪

正午的阳光在幼儿园的餐桌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我正弯腰整理着散落的餐具，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餐盘边缘，耳畔却突然闯进一串清脆又执拗的童声：“园长，打你！园长，打你！……” 这声音像被按下了循环键，一声声撞进耳蜗，打破了餐后的宁静。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地排着队，准备去户外享受散步的惬意时光，我循着声音望去—那个撅着小嘴、脸蛋涨得通红的小家伙，不正是王豆豆吗？

 记忆里的豆豆，总是幼儿园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他个子高高，脑袋圆圆，胖嘟嘟的脸蛋上嵌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起来时嘴角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单纯得惹人喜爱。每天清晨，他都会蹦蹦跳跳，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闯进幼儿园，路过我的办公室时，更是会踮起脚尖，扯着嗓子喊一声“园长好”，那清脆的声音，能瞬间点亮一整个清晨。这样一个平日里总爱黏着我、满眼都是欢喜的孩子，今天怎么会说出这样带着“怨气”的话？我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细细思索，答案竟藏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对他午餐习惯的引导之中。

 豆豆的食欲总是格外旺盛，妈妈也曾不止一次地拉着我们的手叮嘱，希望能帮孩子控制食量，少吃些荤腥。可家长哪里知道，当一个馋嘴的孩子遇上喷香的饭菜时，那份渴望是藏不住的。每次午餐时分，豆豆总是第一个冲到餐车旁，快速的帮老师掀开餐车的盖子，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星星，亮闪闪的，嘴角不自觉地抿着，连口水都快要溢出来。那副眼巴巴的模样，让老师们实在不忍心拒绝他“再来一点”的请求。

 记得上次吃炸鸡，金黄酥脆的外皮裹着鲜嫩的鸡肉，香气弥漫了整个教室。豆豆已经美滋滋地加过一块，却还是拽着老师的衣角，小声央求着“再给我一块好不好”。老师们只好婉言劝他，多吃些蔬菜才更健康。他悻悻地转过身，看似乖乖回到了座位，却趁我们忙着给其他孩子加饭的间隙，飞快地抓起一把掉落在餐车旁的炸鸡碎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进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个圈，小嘴巴快速蠕动着，等把碎屑咽进肚子里，才慢悠悠地坐回座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一次吃红烧肉圆，软糯喷香的肉圆刚端上桌，就勾起了豆豆的馋虫。他一口气吃掉两个，却还是意犹未尽，赖在餐车旁不肯走，拉着茅老师的手软磨硬泡：“老师，我没吃饱，就再加最后一个，就一个！”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虔诚，茅老师实在拗不过，只好给他夹了小半个。豆豆捧着肉圆，脸上乐开了花，兴高采烈地转身准备回座位，可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对面的我。他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顿，紧接着迅速转了个方向，从我的身后绕了个大圈，脚步匆匆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那慌乱的模样，惹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可最近，豆豆的偏食问题却越来越明显。每次加餐，他的餐盘里永远堆着满满的荤菜，旁边的蔬菜却纹丝不动，绿油油的菜叶在餐盘里格外显眼。昨天午餐吃菠菜，翠嫩的菠菜浸在鲜美的汤汁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可豆豆却皱着眉头，一口都不肯碰。我坐在他身边，耐心地劝了许久，他却依旧把头扭向一边。无奈之下，我只好对着班上的两位老师轻声说道：“豆豆今天一口菠菜都没吃，要是总这样只吃荤菜不吃蔬菜，明天的鸡腿，就只能给他一份，不能再加餐了。”或许是听懂了这话里的“威胁”，豆豆皱着小眉头，慢吞吞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菠菜都吃了个精光。

今天的午餐盘里，摆着香喷喷的红烧鸡腿，还有清爽可口的笋瓜炒茶干。豆豆毫不意外地吃光了两个鸡腿，可面前的笋瓜炒茶干，却还是满满一盘，连筷子都没动过。我只好又重申了昨天的话，豆豆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勺子，把那盘不爱吃的蔬菜吃完了。

谁也没想到，就在他端着空餐盘，转身往座位走的那短短一段路上，积攒了许久的小委屈和小不满，终于彻底爆发了。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声声带着稚气的“控诉”。

原来，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纯粹，一句小小的“威胁”，一次小小的妥协，都能在他心里掀起波澜。而那一声声“园长，打你”，哪里是什么真的“恨意”，不过是一个孩子，在表达自己最直白的委屈罢了。

这就是我喜欢和孩子们相处的原因，可能更多的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喜欢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藏在言语里，从不会拐弯抹角地掩饰。开心时，便把笑容挂在嘴角，蹦跳着分享满心的雀跃；委屈了就撅起小嘴，用最直白的话语道出心底的不快。不必学着克制，学着委婉，学着有心机，像孩子一样做个大人也许真的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