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颗“斜”出的星

二年级的书写练习课，总是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溜进来，暖烘烘地照在孩子们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教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雨落在树叶上，轻轻的，密密的。

我在孩子们中间慢慢走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埋着头，小脸儿都快贴到本子上了。有的孩子写得快，一行行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小士兵；有的写得慢，一笔一画都特别认真。这是打基础的时候，就像盖房子要先打好地基一样，我总这么想。

走到第三排时，我停下了。

小舟的书写本摊开着，那上面的字，跟别人的不太一样。该写“努力”的“努”，他写了四个，有两个的笔画都跑到格子外面去了，像是迷了路的小蚂蚁，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他握着铅笔的手指绷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感觉到我站在旁边，他的头更低了，耳朵尖微微发红。

旁边的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比较——在这个年纪，谁写得好，谁写得不好，孩子们心里清楚得很。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仔细看着他的本子。然后我看到了第三个“努”字。这个字的左边和右边靠在一起，虽然歪歪扭扭的，却好好地待在了格子里。就像一个摇摇晃晃刚学会站的孩子，虽然不稳，但毕竟站住了。

我拿起红笔，在这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颗五角星。红色的星星在白纸上特别显眼。

“小舟，”我轻声说，“你看这个字，‘女’字旁和‘力’字手拉着手呢。它们俩一起使劲，这个字就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不敢相信有人会表扬这个写得并不好看的字。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刚被点燃的光亮。

“这颗星星，是奖励它们会合作。”我又说。

他看看那颗红星，又看看我，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后半节课，我注意到他的变化。他还是写得很慢，但每一笔下去之前，都会停一停，想一想。他不再急着把格子填满，而是很小心地安排着每一笔的位置。虽然字还是不怎么漂亮，但那种慌慌张张的感觉少了。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教室。小舟最后一个走过来，把本子轻轻放在讲台上。我翻开一看，后面又多了三个“努”字。每一个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格子里，没有一笔越界。

我合上本子，心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书写练习课教的是把字写端正，但教育要做的，或许不只是纠正那些“斜”出去的笔画，更要看见那些虽然“斜”了、却依然在努力“站稳”的用心。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笔画舒展，有的笔画拘谨。重要的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站稳”。

唐代书法家孙过庭说，学写字有三个阶段：开始求平正，后来求变化，最后又回到平正。对孩子来说，这田字格就是他们认识“平正”的开始。可真正的平正，或许不是永远不越雷池一步，而是在歪歪斜斜的尝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我拿起红笔，无意识地画着星星。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得准备好这样的红星——不是只奖励那些已经写得完美的字，更要奖励那些虽然不完美、却看得出在努力站稳的字。

教育，有时不在于将所有的树都修剪成同一高度，而在于能从看似歪斜的枝桠间，辨认出它独特的力量走向，并为它下一次朝着阳光的伸展，提供一小块坚实的依傍。我们画下的那颗星，不是桂冠，而是路标，告诉他：你尝试“站稳”的那个姿态，我看见了，这很值得。我将继续寻找那些“逸出”常轨的笔画背后，那颗试图站稳的、独特的用心。因为每一份这样的用心，都值得一颗星，为其命名，为其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