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出生时，父亲牺牲在朝鲜战场的消息刚刚传到村里。母亲抱着这襁褓中的遗孤，哭得撕心裂肺。好在政府给予烈士家属的抚恤和关照，让母子俩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也不至于饿肚子。

六几年春荒时节，家门口来了个逃难的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面黄肌瘦，身上的红袄早已褪色发白，却依稀能辨出曾经的鲜艳。花生娘眯着眼打量半晌，递去一碗米汤：“先留下帮着干活吧。”她心里自有盘算——这姑娘再养两年，正好给花生当媳妇，能省下一大笔彩礼钱。

姑娘就这样住了下来，花生娘唤她“英子”。

那个年代多一张嘴吃饭不是件好办的事，花生娘自有她的办法。熬粥时，她把米装进纱布袋，扎紧后投进锅。煮熟后，布袋里的米饭全归花生，她和英子喝米汤就咸菜。

花生生得白净秀气，还拉得一手好二胡。花生娘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从不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也不舍得让他干一点活。“乖乖，歇着去，”她总是这样说，“让英子来。”

结婚那天，村支书和生产队长作为见证人，坐在堂屋正位。花生娘喜气洋洋地从白果树下挖出丈夫生前埋的酒坛，给每人斟了满满一大海碗。正是这碗酒，为花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醇厚的酒香仿佛焊在了他的舌头上，从此花生就得了个绰号：酒鬼花生。

晨起抿一口，中午饮一壶，晚上更是要喝到不省人事。英子若是劝他少喝，花生娘就唾沫横飞地骂：“我儿子喝点酒怎么了？碍着你哪了？”后来英子试着藏酒，花生就把家里砸得稀烂，最后连英子的头也砸开了花。花生娘跑来看着满屋狼籍，指着血流满面的英子骂：“你还学会做贼了？”

花生原本在队里当会计，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不去了，整天沉浸在他的“酒文化”里。添了孩子后，家里愈发拮据，好在烈士补助及时提高，这才让花生有了畅饮的底气。

他喝得越凶，英子哭得越狠；英子一哭，花生就打；孩子被吓得大哭，花生娘便冲过来骂英子：“整天哭丧！这个家都要被你哭败了！”

改革开放后，家家灶台上都摆得起二锅头了。可奇怪的是，各家的酒总是莫名其妙地减少。

“咦，明明还有小半瓶的？”

“嗐，昨天刚开的，放灶台上就没了！”

“唉，我骂了我家那人整晚，他死活不承认！”

……

直到有人撞见花生从邻居家厨房溜出来，胳肢窝里紧紧夹着个瓶子。“哦，我来舀口水喝。”他面不改色地说。

真相大白后，没人敢当面说什么——花生娘会堵在人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缺德冒烟的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渐渐地，家家灶台不敢再放酒了，厨房也开始挂上了锁。

花生娘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头：“娘把你养得白净，教你拉二胡，是盼你有出息……酒是个好东西，但娘不该……”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花生醉醺醺地操办完丧事，当晚又喝得烂醉如泥。迷蒙中，他看见英子带着孩子在收拾行李。

“要走？”花生抱着酒坛问。

英子不说话，继续打包。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眼睛像极了小时候的花生。

“连你也不要我了？”花生突然砸碎酒坛，酒液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

英子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娘走了，没人再护着你了，也不会有人护着我了。”

她最后看了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牵着孩子决绝地离去。花生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突然发现墙角靠着那把落满灰尘的二胡。

他蹒跚着走过去，颤抖着手拉响第一个音符。呜咽的琴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母亲最后的叹息，又像是英子隐忍的哭泣。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见酒液中晃动的白发。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母亲用爱酿的酒，早已让他醉了一生。

故事里的花生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喝死的；但他的故事在村里还时不时被翻开，尤其是谁家小子开始偷尝禁酒时，剽悍的媳妇儿们总会脱下脚上的拖鞋，连抽带骂：你阿是想跟那个死掉的花生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