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年，从大年三十儿邻居家门前一路印着的元宝墩开始。褐色的泥土上圆圆的白白的元宝墩团团地一直伸向另一个邻居家的门前。这一天，土地成了布胚，上面任由各家印上美好的愿望，染成一匹印有白色花团的布。我发现路上铺着的元宝墩，很好奇，这些白色的元宝墩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给印在地上的呢？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常常在自己的小脑袋里胡思乱想，也没有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仪式。妈妈是独女，或许，这就注定了我们家的年跟别人家不一样。过年，我们没有走过亲戚。

后来我和弟弟成家了，弟弟定居杭州，过年回来，我们就在爸爸妈妈家相聚。这二十年的年味就是我们就着爸爸的饭菜聊天。侄儿很小的时候，不爱叫人，我故意逗他，说畅畅不知道我是谁，他就会“上当”地回一句：“谁不知道，你是姑妈？”又过一年，任我怎么问，人家不上当了，扭过头，不理了。有一天被逗烦了，回了一句：“我就不叫姑妈。”哈哈，全家都笑了，这不还是叫“姑妈”了吗？日子啊，不是过过来的，像是恍惚过来的。爸爸妈妈帮我把儿子送进大学后，侄子也上高中了。妈妈说她去参军了，去帮弟弟分担照顾侄子的饮食起居。妈妈口中的“参军”是光荣，也是肩负重任。侄儿有一个爱好，很小的时候，过年就埋头在茶几上画小轿车、大卡车、公交车，车轱辘的轮毂、轮胎、车玻璃、倒车镜都画得逼真鲜明。这一点真像弟弟，弟弟小时候喜欢到大马路上去逛，回来一辆一辆地画大卡车。可惜这个爱好没有被发展，我跟弟弟提起这事儿，弟弟笑着说，发展了或许今天被设计院裁员了。成为大人就是这样无趣，不敢正视自己的天赋所在，总要考虑实惠生存。

去年过年，妈妈说你侄子可巧了，用硬板纸自己设计制作公交车。给我看视频，我很震惊，公交车有型号标志，有后视镜、车牌号，这都不足为奇，车门打开，里面一排排座椅可拆卸，甚至拉手吊环、扶手所有设施跟行走在公路上的公交车完全对应。这些可都是一块块不起眼的箱板纸裁刻制造出来的。妈妈告诉我后视镜是用牛奶包装锡纸做的，看起来居然反光。

今年过年，侄儿跟我们聊，他想学汽车工程。我很羡慕他，一个从小就喜欢做的事情可以成为自己的理想，将天赋变成工作不是人生的幸事吗？跟我儿子他的哥哥聊怎样加把劲应试，好走上自己想走的那条路。贤给他讲化学跟物理的区别。我给他读骆玉明《古诗词课》，他默默地放下手机，听我朗读。我们坐在爸妈家的落地窗前晒着太阳。侄儿把他改装的饭卡视频播放给我看，视频里侄儿像主播那样解说着怎样把饭卡里的芯片拆下装在汽车模型里。打饭的时候，他潇洒地把一辆小汽车往食堂师傅面前的刷卡器上一搁，显示器就闪动着红色的数字。我问他，你这个设计人家什么反应，他笑嘻嘻地说，别人都会好奇围拢来看。他还随着心情不定期给芯片换一辆车型。

今天我们加了微信，侄儿的微信名“追公交的少年”。为了研究每种公交的车型、内部设施，侄儿十几年追了多少公交，恐怕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但我知道一个孩子在自己的天赋里做事，一定能成事。

这个新年，我认识了一个新的侄儿。过年我们没有走亲戚的习惯，围坐在爸妈的餐桌、阳台讲述各自的小事小情，畅想着未来。或许这是我们家的年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