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寄出的那封信

雪是在黄昏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试探的、羞怯的颗粒，在窗玻璃上撞出极轻的脆响，像是远方某人犹豫的叩门。不一会儿，那叩门声便密了，急切了，漫天的白羽纷纷扬扬，将天地间一切嘈杂都温柔地摁了下去。我放下手中批改到一半的生字本，走到廊下。校园已空了，白日里孩子们的喧闹，被这无边的静覆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几行深深浅浅的小脚印，从教室门口蜿蜒至校门，很快也被新雪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填平、抹去，像一块巨大的、崭新的橡皮，擦去了所有痕迹。世界成了一页待写的、过于干净的信笺。

这静，忽然牵出了一段旧年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喧哗。也是这样的雪天，在我比我的学生们还要小许多的年纪。那时的雪，不是风景，而是我们一群野孩子冲锋的号角。我们冲进那片被雪覆得臃肿了的芦苇荡——那里曾是我们的“百草园”，忽然就变成了陌生的、奇幻的国度。我们扑打每一丛芦苇，看沉甸甸的雪块“噗”地炸开，扬起一天晶亮的碎钻。手是冻得通红发麻的，鞋袜湿冷地贴在脚上，可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团被白雪点燃的、噼啪作响的野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便就地滚作一团，雪球在头顶呼啸飞过，尖叫声和笑闹声能震落树梢的雪。玩得累了，便四仰八叉地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白汽，看灰白的天穹依旧不紧不慢地筛下雪花，一片，一片，落进我们因热气而微张的嘴里，瞬间化作一丝清冽的甜。

 后来呢？那一片能让我们打滚、叫喊，能让我们用身体去书写快乐的雪野，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似乎是在一次又一次“注意安全”、“小心感冒”的叮嘱里，是在渐渐堆满课外习题的周末里，是在我们开始觉得那不过是些“幼稚的游戏”的“成长”里。那片荒野，最终和我的童年一起，被规整的街道和沉默的楼房吞没了。雪的来处，好像也一并被收走了。它不再是从旷野呼啸而来的、带着土腥与草籽气息的访客，而成了天气预报里的一个图标，成了需要清扫的麻烦，成了朋友圈里几张千篇一律的、加了滤镜的配图。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我踱回办公室，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我忽然想，我的学生们，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温暖的室内，对着电子屏幕里的“雪景”发出赞叹，还是在父母的叮嘱下，只敢将手伸出阳台，接几片即刻消融的雪花？他们是否也曾像我一样，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过一片旷野的寒冷，用自己的呼喊去应和过北风的呼啸？我有些惘然。我教他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比喻精妙，教他们“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孤绝，可我似乎从未教过他们，该如何赤手空拳地、毫无隔阂地，去迎接一场真正的雪。我们的语文书里，装满了关于雪的、美丽的“结果”，却弄丢了那个让雪花得以栖身的、粗粝而蓬勃的“起因”。

这个念头，像一粒冰晶落入颈窝，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我意识到，或许我弄丢的，远不止一片童年的雪野。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正站在一条断掉的链子中间。我们的父辈，还能指着远山告诉我们哪种云兆雪，还能在雪后带我们辨认麻雀和野兔的足迹。而到了我们的学生，他们的世界，从一出生就被高度的“文明”包裹得严丝合缝。四季不再是肌肤的感受，而是空调遥控器上的按钮；万物不再是共生的伙伴，而是需要被认知、被分类、甚至被防范的“对象”。雪，从一种需要全身心去应对的“境遇”，萎缩成了一种仅供观赏的“现象”。我们继承了古老的诗词，却正在丢失培育那诗词的土壤；我们传递着优美的词句，却可能斩断了词句背后，那与天地风雨共呼吸的血脉。

夜渐深了，雪光映得屋里一片朦胧的微明。我重新坐下，摊开一张素白的纸。不是为了备课，也不是为了写任何规范的文本。我只是想写一封信。写给谁呢？我不知道。或许是写给那消逝的芦苇荡，写给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野孩子，写给未来我的某一位学生——当他某天读懂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温润，却对窗外真实的雪意感到隔膜时，我希望他能读到这封信。

我写下：“今天下雪了。雪很大，把一切都变得简单、安静。我想起小时候，雪是我们的另一片海，我们在里面游泳、打仗、用身体写字……那时的雪，是有味道的，有声音的，是能把人变成它一部分的。我不确定你现在看到的雪，还是不是那样的雪。我很想带你，不，是带过去的那个我，去真正地淋一场雪，去雪地里打个滚，去听听脚踩上去那‘咯吱’一声，就是冬天最深的心跳。我们读了太多关于雪的诗，却可能忘了，诗，最开始就是从那一脚‘咯吱’声里长出来的……”

笔尖沙沙，像是在雪地上行走。写下的字句，笨拙而迟疑，如同雪地上那些歪斜的脚印。我知道这封信永远无法寄达，它的收件人，是时光，是记忆，是一种或许正在消逝的感受世界的方式。我所能做的，只是以这微弱的书写，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完成一场无声的、对“起因”的追溯与祭奠。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间洒下，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一片清冷而温柔的辉光，宛若巨大信笺上浮现的、无法解读的银色字迹。我轻轻呵了口气，白雾在窗前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斑。明天，太阳会出来，这封天地写就的“信”会被收起，雪会融化，渗入大地，去滋养又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春天。而我的这封未寄出的信，连同这个夜晚清寂的雪光，将沉入心底，成为我教师生涯里，一页永远潮湿的、属于冬天的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