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里的人间烟火

小时候家里条件清贫，一颗花生，于我们而言远不止是寻常吃食，更算得上是难得的奢侈品。就是这样一粒小小的、裹着泥土气息的果实，填满了我的童年时光。故乡的田埂上，花生从来都不是稀罕物，村里人对这吃食爱得深切，做法算不上繁复，却样样都藏着家常的滋味。

水煮花生是最省事的吃法。将去壳的花生洗净，丢进大铁锅里添满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若是再抓一把自家腌的咸菜同煮，那滋味便更足了。咸菜的咸香渗进花生的肌理，煮得软烂的花生，轻轻一抿便化在嘴里。若是炖鱼的时候撒一把花生米进去，那就更妙了——鱼肉的鲜嫩与花生的醇厚相互交融，连鱼汤冷却后凝成的鱼冻，都浸着浓浓的花生香。挖一勺鱼冻，配几颗花生，便是寻常日子里难得的口福。

我最偏爱的还是母亲炒的花生米，那是一门全凭手感与耐心拿捏的手艺，半点急不得。母亲将颗粒饱满的花生米，洗净后晾得干透，铁锅烧得温热，倒少许菜籽油，待油温升高，锅里微微冒起青烟时，便迅速将花生米倒入锅中，立刻转成小火。这一步最是考验功力，母亲握着锅铲，手腕不停转动，铲子在锅里翻飞，让每一颗花生都均匀裹上油星，受热一致。稍一迟缓，花生便会焦糊，咬在嘴里满是苦味，坏了整锅的兴致。炒好的花生米，外皮酥脆得一碰就掉，内里的花生米却香甜得很。那时候，大人喝酒，桌上可以没有荤腥，唯独不能少了一盘炒花生米。一粒花生一口酒，便能就着晚风，撑起一顿饭的滋味，唠上大半天的家常里短。

到了年底，炒花生更是年货里的重头戏，是招待客人最体面的吃食，承载着浓浓的年味儿。那时家里没有煤气灶，炒花生全靠土灶。母亲会提前筛好干净的细沙子，炒的时候，将沙子与花生一同倒进滚烫的铁锅。沙子能均匀传递热量，让花生受热温和，不易炒糊。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花生与沙子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香气一点点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飘出窗外，引得邻家的孩子扒着门框频频探头。

炒好的花生，摊在竹筛子上彻底晾凉，再小心翼翼地装进洗净晾干的陶土坛子里，盖紧盖子，这样便能牢牢锁住酥脆，防止回潮。剥开外壳，用手轻轻一揉，淡红色的衣皮便碎成几片落下，露出乳白饱满的果肉。放进嘴里一嚼，酥脆的口感裹着醇厚的香气，余味在舌尖久久不散。那是年的味道，也是刻在记忆里最踏实的幸福。

在零食极度短缺的童年，花生更是我的专属慰藉。兜里揣几颗炒花生，便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香甜。上高中后开始住校，同学们来自周边各个乡镇，带着各自的心意，在拥挤的宿舍里结下深厚情谊。我从家里带得最多的，便是母亲炒的花生。每次回校前，母亲便会从坛子里抓出满满一方便袋，反复叮嘱我：“饿了就吃，也分给同学尝尝。”那袋子里的花生，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也藏着少年时代最纯粹的同窗情。

花生最热闹的吃法，还要数和炒米糖的搭配。每过一段日子，村里就有炸炒米的手艺人推着车子进村，车上载着黝黑的铁皮炒炉、沉甸甸的糖锅，还有一套压制成型的工具。一声“炸炒米咯——”的吆喝，悠长又响亮，像信号般唤醒了整个村庄的热闹。各家各户闻声而动，大人孩子都忙了起来。大人们从米缸里舀出一斗自家种的大米，揣上几两油、半斤白糖；孩子们则踮着脚，从陶土罐子里抓出一把提前备好的花生米。大家三三两两，不约而同地聚到手艺人的摊子旁，排着队等候属于自家的香甜。

手艺人的动作娴熟得很，将大米倒进滚烫的炒炉，密封严实后架在炭火上不停转动，不多时，炉内便传来 “噼啪” 的声响，那是米粒在高温下膨胀的动静。待火候一到，手艺人猛地掀开炉盖，一团白雾裹挟着焦香扑面而来，金黄蓬松的炒米便簌簌落在竹筐里，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随后，手艺人支起糖锅，倒入油和糖，小火慢慢熬煮，并不停搅拌。直到糖浆变得浓稠透亮，能拉出细细的糖丝，便迅速倒入炒好的米和花生，铁铲快速翻拌，让每一粒米、每一颗花生都牢牢裹上甜润的糖浆。趁着热度，将混合好的食材倒进方形模具，用木槌用力压实，待稍凉定型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香甜酥脆的炒米糖便成了。咬上一口，咯嘣作响，米香的清甜、花生的醇厚与糖的绵密交织在一起，是童年里最珍贵也最热闹的味觉记忆。

如今物质丰裕，超市货架上的零食琳琅满目，可我再也尝不到当年花生的滋味。那些藏在花生里的时光，那些土灶边的温暖，那些与花生相伴的清贫却满足的日子，早已随着岁月沉淀。一颗小小的花生，承载的何止是味蕾的记忆，那是童年时代独有的温情与踏实，是母亲掌心的温度，是村庄的烟火气，更是刻在骨子里，再也挥之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