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雪达湖，寒意像细密的针，钻进冲锋衣的缝隙里。我裹紧外套，把三脚架在湖边的石头里再楔紧些，镜头早已对准了神女峰的方向——那里此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雪山的轮廓藏得严严实实。这趟雪山之旅的最后一站，我们从香格里拉驱车7小时来到这片圣湖，只为一睹梅里雪山。

在雾气中，我和相机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座座小小的雕塑，和远处隐在雾中的雪山对峙。

“听说有人等了三天，连个山尖尖都没看着。”身后传来同伴王伟秋的声音。我没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机身。来之前就知道，梅里雪山是出了名的“害羞”，传闻“十人九不遇”，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躲在云雾里，能不能得见真容，全看缘分。可正因为这份不确定性，等待本身才变得格外有分量。天渐渐亮了些，雾开始有了流动的迹象。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像水墨画上被不慎晕开的一笔，随后，雾气缓缓向上蒸腾，露出山脚下青灰色的岩层。我们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变化。我按下快门，记录下这模糊的瞬间。屏幕里的画面算不上“风景”，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与灰，可看着那若有若无的山影，心里竟生出些奇异的安定。或许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止于“看到”，更在于等待时的专注——当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片云雾上，平日里盘踞心头的琐事，早被山间的风卷走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在雾霭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雾却像是故意捉弄人，刚撕开一道缝，又迅速合拢，露出的雪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我坐在湖边的石阶上，望着雪山的方向发呆。想起当地人说的，雪山是有灵性的，它愿意露面时，自然会给你回应。这种“等待”里没有焦虑，反倒有种与自然对话的虔诚——你不必催促，不必强求，只需要安静地在场，像等待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正午时分，云雾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搅动，浓白的雾气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刹那间，一道耀眼的白从裂口里冲了出来——是卡瓦格博！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寒冷，刹那间竟有些颤抖。我猛地站起来，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快门。雪峰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冰川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可这清晰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云雾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又迅速涌了回来，一点点吞噬掉雪峰的身影，最后重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坐在原地，看着屏幕里那张短暂显露的雪山照片，突然觉得，刚才那十分钟的清晰，或许只是为了告诉我们：它一直都在。

云雾再次笼罩的雪山，和清晨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那些等待的时光里，我早已和这片山、这片雾和解了——风景从不是非看不可的“目标”，等待时的心跳、云雾流动的轨迹、甚至是身边陌生人的叹息与欢呼，都是这场相遇的一部分。

收拾器材离开时，阳光正好。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朦胧的山影，心里没有遗憾。有些风景，注定是用来怀念等待的，就像有些相遇，重要的从不是结果，而是你曾为它站在寒风里，认真地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