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是用不完的

daniel 0 2025-12-24

力气是用不完的

刚刚小弟发来的照片里,四个崭新的碗摆得整整齐齐,釉面光洁,照得见人影。他说,爸又得奖了。我看着屏幕,会心一笑——这事儿发生在咱爸身上,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我的爸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可翻捡记忆,他的身影似乎总与“劳模”二字连在一起。早年生产队派工挑河,他是劳模,奖品是一个搪瓷洗脸盆,盆底印着鲜红的“奖”字和年份。那个盆,家里用了许多年,红字渐渐磨淡了,边缘磕出几处黑瓷,妈妈也舍不得扔。后来他到砖瓦厂做工,又是劳模。那次得的是一副黑色皮手套,他自己一次也没舍得戴。直到我去外地念书,冬日骑自行车,风像刀子似的刮手,他翻箱倒柜找出来,塞进我行李里。“带上,手暖和。”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那手套我戴着空空荡荡,样式也老气,可套在手上,隔绝了寒风,顾不得同伴们的嫌弃,只要不冷就行。再后来,他在工业园区的工厂守仓库,依旧评上了先进。奖品是一床真丝被套,妈妈将它套上棉花被给我送到了学校。摊开在床上,午后阳光透进来,滑溜溜的,让同屋的伙伴们啧啧称羡了好一阵。

乡邻们提起爸爸,没有不夸他勤快肯干的。只有妈妈,总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数落他“傻”,埋怨他不懂惜力,老抢重活脏活干。每每这时,爸爸就咧开嘴憨憨一笑:“力气这东西,用掉了,睡一觉不就又有了嘛。”这话一直在说,也一直在做。队里分派任务,厂里遇到难啃的骨头,大家总爱喊他一声。他也从不推脱,拍拍身上的灰,闷头就干起来。这股子实诚劲儿,像春雨渗进泥土,无声无息地滋养着我和弟弟。长大后,我们姐弟俩在各自的生活里摸爬滚打,倒也从没怕过吃苦,想来这便是父亲种在我们骨子里的根苗。

爸爸操劳了大半生,额头的沟壑深了,手上的老茧厚了。我们姐弟总劝他:该歇歇了,享享清福吧。后来家里土地流转出去,弟弟的孩子需要人照看,父母便随弟弟去了苏南大城市。可谁能想到,闲下来不到一个月,爸爸竟在弟弟住的小区里,寻了份保洁的活儿。物业经理瞧着他花白的头发直摆手,说年纪大了,不要。爸爸不急不恼,只恳切地说:“您让我试一天,要是不行,我掉头就走,绝不多话。”兴许是想试试这老汉的成色,第一天,便指派他去打扫位置最偏、据说卫生也最棘手的几栋高楼。爸爸领了工具,从顶层的天台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扫。清理积垢的角落,刮除顽固的污渍,搬运陈年的废弃物。一天下来,那几栋楼竟显出久违的清爽面貌。接连数日,他默默地将小区里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一点点收拾出光亮来。最终,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一身汗水,稳稳地接住了这份工作。

弟弟起初有些难为情,觉着面子上挂不住,婉转地劝他。爸爸却十分坦然,目光清澈:“我凭力气挣钱,不丢人。这活儿活动筋骨,挺好。”他说得那样坦然,倒让弟弟哑口无言。从此,每天天蒙蒙亮,爸爸就穿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精神抖擞地出门。他擦拭栏杆,清扫路面,捡拾落叶,那份细致周到,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工作,而是在侍弄自家的庭院。

日子在扫帚的沙沙声中悄然流过。大半年后,新年将近,物业公司评选年度先进。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勤恳的老保洁员,名字赫然出现在“劳动模范”的名单里。弟弟打电话告诉我时,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自豪。我心里仿佛被冬日暖阳熨过,妥帖而温暖——这荣誉,他当之无愧。

这就是我的爸爸。从田间地头,到楼宇小区;从挥动锄头,到拿起扫帚。他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庄稼,无论被移栽到哪片土地,总能扎下根去,最终结出饱满的穗子。他没念过多少书,讲不出深奥的道理,却用一辈子的躬身劳作,把最质朴的哲学写进了泥土与尘埃里:人活一世,就得肯下力气。力气使在正处,心里才安稳,日子才踏实。

我从未奢望要获得怎样的奖状与荣光,但我深深希望,自己能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在平凡的岗位上,守住一颗不辞劳苦的心。那些奖给他的洗脸盆、皮手套、真丝被套,还有如今这四个光洁的碗,它们不仅仅是奖品,更是岁月为他盖下的、一枚枚沉甸甸的印章,印证着汗水与荣光的轨迹。而他传递给我们最珍贵的,远非这些物件,而是那句话,那句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疲乏困顿、想要退缩时,便会悄然在心底响起的话:“力气是用不完的。睡一觉,它就又有了。”

新年将至,我要向爸爸学习,不为当劳模,只为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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