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的与错过的

算来已经两个月了。日子被工作与周末探望孩子填满，似乎正努力恢复往常的节奏。只是偶尔，当后方的刹车声过于急促，思绪就会猛地闪回那个晚上。

那是一个周五晚上八点多，天已黑透，我开车行驶在一天中最后一段路上。和那时的许多个夜晚一样，疲惫像一件湿透的棉衣裹在身上。下班后我需要先从学校出发，逆着家的方向绕回娘家取晚饭，再带着这份温热折返回我们的小家。漫长的奔波耗光了精力，我常在等红灯的几十秒里不受控制地合上眼“眯”一会儿。那天，我心里只默数着：再过三四个红绿灯，就到家了。

眼看就快到了，前面的车在人行道上停下礼让，我也跟着停了车。刚停下没几秒，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炸开了。我的车猛地往前窜，后脑勺被狠狠砸在头枕上。我第一反应是自己没踩稳刹车，下意识死死踩住，结果还是“砰”地顶上了前车。

等我完全停住，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没意识到是自己被追尾了。前车的司机阿姨过来敲我车窗，问我：“你没事吧？吓坏了吧？”她说她好好停着都被我撞得心惊，我这一下被前后夹击，肯定更害怕。路边的行人也围过来，催我赶紧下车，说后面那辆车好像在漏油。

我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以为那么猛的撞击肯定会撞出鼻血，还好没有。我开始在车里慌慌张张地找手机。撞击太猛，包、原来卡在支架上的手机，全都飞了出去，散落一地。我心里急得不行——后备箱里还有从娘家带回的还热着的饭菜。

可怎么都找不到手机，这才发现，连眼镜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趴在驾驶座底下摸到眼镜，又从副驾散了一地的书本下面翻出了手机。这时我才感到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马尾辫在撞击摩擦中完全散开了。我下意识地用手重新拢了拢头发，胡乱抓成一个揪，仿佛这个动作能让自己恢复一点体面。有点抖地打开双闪，下车等着。

给我老公打了电话，他很快赶来了。之前一直心有余悸，但还能强撑着，直到看见他的那一刻，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位前车阿姨拉住他，心有余悸地说：“快看看你老婆，刚才下车的时候，脸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交警来了，判定我无责。但车子伤得不轻，前后都凹了，被拖走维修。回到家，婆婆看着完好无损的我，还是下了决心，周日就要带孙女回老家，不住这儿了。她说本来在城里就不自在，现在每天晚上我下班的路途更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太吓人了，我睡不着。”她这么说。我虽然一万个舍不得，却找不到话反驳。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但眼泪改变不了什么。

那个周六，我们一起去外面吃了顿简单的告别饭。吃完出来，天上飘着蒙蒙细雨，很小，不用打伞。我们就这么慢慢走着。婆婆抱着宝宝走在前面，我和老公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前一天被撞的感觉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到身体里，一个古怪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如果眼前这温馨的一切——孩子在婆婆怀里安睡，老公在身边默默陪伴——都只是我意识不清时的幻觉呢？如果我其实还被困在撞击发生的那一秒里，自己却不知道？这个想法让我后怕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是坦然接受孩子不能时时陪在身边的事实吧，至少减少了很多危险因素。

生活就此变了样。这段时间以来，工作日住回娘家，通勤时间短了太多，身体确实从过去那种濒临极限的疲惫中解脱出来。但这份轻松，也是用我正错过着宝宝许多重要的第一次换来的，她第一次清晰地喊出“妈妈”，第一次能稳稳地坐住，第一次会摆手表示“再见”……这些我曾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的珍贵画面，都成了我未能亲历的遗憾。我的宝宝也因距离的拉远，每天只能喝存了一周的冻奶。而随着她一点点成长，似乎也不再如当初那般懵懂了。这几次婆婆抱着她和我说“拜拜”时，看到宝宝那一眼的落寞，我十分不忍。她知道妈妈要去一个不带她的地方，一去就是好几天抱不了她，这无声的懂得比哭闹更让我心酸。

如今，我的生活变成了规律的循环，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两个月前的撞击，其实并未真正远去。它化成了一种身体的记忆，藏在我后脑勺对头枕的警觉里，藏在我听到急刹时骤然收紧的呼吸里。它成了一个短暂的参照物，让我在如今每一个平淡却安宁的日子里，都更知其来之不易。